第一章 契约
唐晚柠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,是在二十六岁生日那天,成了两个孩子的后妈。
说“后妈”其实不太准确。准确地说,是签了一份合同,嫁给了全城最有钱的男人,然后顺带接手了两个需要照顾的小朋友。整个过程不超过半小时,快得像在超市买一送一。只不过她买下的不是一个,而是三个——一个高冷寡言的总裁老公,一个七岁的男孩,一个五岁的女孩。
对象是傅司珩。
傅司珩,这个名字在A城意味着什么,不需要任何人解释。傅氏集团掌门人,身家千亿,连续十年登上福布斯排行榜。他的脸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引起骚动,但他极少出现在任何地方。他不接受采访,不参加商业晚宴,不在任何社交平台上有账号。整个互联网上关于他的信息少得可怜,连一张高清正面照都找不到。
但关于他的八卦,却从来没有断过。
其中最著名的一条是:傅司珩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,妻子生下小女儿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,留下两个孩子。从那以后,傅司珩再也没有跟任何女人有过绯闻,外界传言他“不近女色”,也有人说他“心里只有亡妻”。
唐晚柠在签合同之前,对这一切一无所知。
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签了这份合同,她妈的医药费就有了着落,她弟的学费就能按时交上,她欠的那堆网贷就能一笔勾销。
就够了。
签合同那天,她被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接到了傅氏集团的总部。司机领她上了专属电梯,电梯一路攀升,在顶层停下。门开的时候,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整个A城的天际线,阳光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。
傅司珩就站在那片光里。
他穿着白衬衫,黑色西裤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。他没有打领带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中被镀上了一层金边,轮廓深邃而锋利,像是一尊被光雕刻出来的雕塑。
唐晚柠站在电梯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跳快了几拍。
不是心动。是紧张。
“傅总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。
傅司珩转过身来。
他的脸比传闻中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。眉骨高,眼窝深,鼻梁直而挺,薄唇微抿,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,冷而锋利。但他的眼睛很好看,很深很沉,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表面平静无波,但你能感觉到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他看了唐晚柠两秒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白裙子上,又移回她的脸。
“唐晚柠。”他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嗯。”
“知道合同内容吗?”
“知道。结婚,照顾孩子,两年后离婚。傅家支付我两千万的酬劳,外加城东一套公寓。”
傅司珩点了点头,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
“签字吧。”
唐晚柠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。她写字的样子很认真,像一个小学生在完成作业。傅司珩看着她的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唐晚柠抬起头,正好捕捉到他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。
“没什么,”傅司珩收起合同,语气平淡,“你写字像小学生。”
唐晚柠愣了一下,然后有些不服气地说:“你写字好看行了吧?签名跟处方一样潦草,谁看得懂。”
傅司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但唐晚柠注意到,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点红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但唐晚柠看到了。
签完合同,傅司珩带她回了家。
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穿过市区,穿过一片茂密的林荫道,最后停在了一栋别墅门口。白墙灰瓦,掩映在竹林之中,低调而奢华。大门是定制的铜门,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花纹,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板路,两旁种满了桂花树。
唐晚柠跟着傅司珩走进别墅,刚换好鞋,就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从楼上跑下来,穿着粉色的睡裙,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,大眼睛圆溜溜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她跑到唐晚柠面前,停下来,仰着头看了她好几秒,然后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是新来的妈妈吗?”
唐晚柠愣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,看着她那双清澈的、毫无防备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她是你们的新妈妈。”傅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平静而笃定。
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,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。她转过身,朝楼梯口喊了一声:“哥哥!哥哥你快下来!新妈妈来了!”
楼梯上传来一声不情不愿的叹息,然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慢吞吞地走了下来。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,头发有些乱,表情和傅司珩如出一辙——冷淡,疏离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他走到唐晚柠面前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会做饭吗?”
唐晚柠点了点头:“会。”
“会讲故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会扎辫子吗?”
唐晚柠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小女孩,笑了:“会。”
小男孩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唐晚柠哭笑不得的话。
“那行吧,你合格了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我叫傅子衿,她叫傅子衿。”
“哥哥你说错了!”小女孩在旁边急得跺脚,“我叫傅子衿!你叫傅子衿!”
“不对,我叫傅子衿,你叫傅子衿。”
“不对不对不对——”
唐晚柠蹲下来,看着这两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小朋友,笑着说:“好了好了,我知道了。哥哥叫傅子衿,妹妹叫傅子衿。我记住了。”
两个小朋友同时安静下来,看着她,然后同时笑了。
傅司珩站在玄关,看着这一幕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唐晚柠注意到,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他在笑。
一个不常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,比任何人都好看。
第二章 后妈
唐晚柠搬进傅家的第一天,就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挑战。
不是傅司珩。傅司珩虽然话少,但并不难相处。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,晚上八点准时回家,偶尔加班会提前发消息通知她。他在家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,偶尔出来倒杯水,看到她的时候会点一下头,算是打招呼。
不难相处,但也谈不上好相处。
真正的挑战,来自那两个小朋友。
傅子衿,七岁,小学二年级。外表高冷,内心闷骚,嘴上说着“我不需要后妈”,但每次唐晚柠做好饭端上桌,他都会默默地把她做的菜吃得干干净净。有一次唐晚柠做了番茄炒蛋,他吃了三碗饭,吃完之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“一般般”,然后偷偷地把盘子里剩下的番茄汁也拌饭吃了。
傅子衿,五岁,幼儿园大班。外表软萌,内心更软萌,是那种看到路边的小猫小狗都会停下来跟它们说“你好呀”的小朋友。她最喜欢的事情是让唐晚柠给她扎辫子,每次扎完都会跑到镜子前照半天,然后回来抱着唐晚柠的腿说“妈妈你真好”。
唐晚柠第一次被她叫“妈妈”的时候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不是真正的妈妈。她只是一个签了合同的、为期两年的、临时的后妈。她没有资格被叫“妈妈”,也没有资格享受这份来自孩子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。
但她没有纠正傅子衿。
因为她怕看到小朋友眼睛里那种光灭掉的样子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。唐晚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给两个小朋友做早餐,送他们上学,然后去菜市场买菜,回家做饭,下午接他们放学,陪他们写作业,给他们讲故事,哄他们睡觉。
她做这些事的时候,傅司珩都不在。他在公司,在开会,在应酬,在赚钱。
他赚的钱,她来花。
这是合同上写着的——“甲方每月向乙方提供生活费五十万元,用于家庭日常开支及乙方个人消费。”
五十万。唐晚柠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以为自己多看了两个零。她反复数了好几遍,确认是五十万,不是五千,也不是五万。
五十万一个月。
她以前一个月的生活费是三千块,还要省着花。现在她一个月有五十万可以花,她不知道该怎么花。她试过去商场买衣服,逛了一整天,最后买了一件打折的T恤,花了一百二十九块。她试过去高级餐厅吃饭,点了一个最便宜的套餐,花了三百八十八块,吃完之后觉得还没有路边摊的麻辣烫好吃。
她不是一个会花钱的人。
但傅子衿会。
“妈妈,我想要那个!”傅子衿指着商场橱窗里一只巨大的毛绒熊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唐晚柠看了一眼价格标签,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八千九百九十九。
“太贵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贵,”傅子衿说,“爸爸有钱。”
唐晚柠:“……你爸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。”
“可是爸爸说了,你赚钱,我来花,这是我们的家规。”
唐晚柠愣了一下:“你爸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昨天晚上,”傅子衿歪着头想了想,“他跟爷爷打电话的时候说的。他说‘我现在要养三个人,赚的钱都给她们花’。”
唐晚柠的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她买下了那只毛绒熊,花了八千九百九十九。回家的路上,傅子衿抱着那只比她还要大的熊,笑得合不拢嘴。傅子衿在旁边看着,酸溜溜地说了一句“幼稚”,然后偷偷地摸了一下熊的耳朵。
那天晚上,傅司珩回到家,看到客厅里多了一只巨大的毛绒熊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子衿买的?”他问。
“嗯,”唐晚柠说,“花了八千九百九十九。”
傅司珩点了点头,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,好像八千九百九十九和八块钱没有区别。他换好鞋,走进书房,关上了门。
过了一会儿,唐晚柠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傅司珩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唐晚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嘴角翘得老高。她回了一个字:“不辛苦。”想了想,又加了一个表情——一个笑脸。
傅司珩没有回。
但唐晚柠知道,他一定在书房的某个地方,对着手机屏幕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