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仙,你的桃花掉了

上仙,你的桃花掉了

第一章 半妖少年

蘅芜殿不大,总共就三间屋子,一间正殿用来接待偶尔路过的仙友,一间丹房堆满了各种草药和瓶瓶罐罐,还有一间是我的卧房。

我把阿檀放在我的床上。

不是因为别的,主要是我这里确实没有多余的床。蘅芜殿穷得叮当响,连个像样的客卧都没有,我这个上仙当得可以说是相当寒酸。

他昏迷了两天两夜。

这两天里,我翻遍了蘅芜殿所有关于桃花瘴和妖族的典籍,总算拼凑出了一些东西。

阿檀全名檀渊,是狐族和人类的混血。在妖族眼里他是低贱的半妖,在人族眼里他是危险的异类,两头都不讨好。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,他才到我腰那么高,瘦得像只小狐狸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
我教他认字、修炼、控制妖力,把他从一只随时会暴走的小野兽养成了会笑会闹的少年。他天赋极高,三年时间就修到了筑基期,比我当年快了一倍不止。

然后我就走了。

一走三百年。

关于这三百年他经历了什么,古籍上没有写,但他身上的伤告诉我,那绝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。背部那两道伤口是撕翼之伤——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,曾经试图把他背上的什么东西活生生撕下来。我猜是翅膀。狐族半妖能长出妖翼,但过程极其痛苦,而且一旦长出就再也无法收回。

他的妖翼被人撕掉了。

我光是想到这个,就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第三天清晨,我在丹房配药的时候,忽然听到卧房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
我推门进去,发现阿檀从床上滚了下来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手指死死扣着床沿,指节泛白。他浑身都在冒黑气,那是妖力失控的征兆,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裂开了几道缝,露出底下狰狞的妖纹。

“师尊……”他闭着眼睛,像是在做噩梦,嘴唇翕动着,“别走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
我蹲下来,伸手按住他的额头,渡了一道灵力过去。

黑气慢慢散了,他的身体也不再颤抖,但人还是没有醒。我叹了口气,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重新放回床上,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
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。

这次不是攥袖子,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抓法,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我的手骨捏碎。

我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上面全是新旧交叠的伤痕。有一道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的刀疤,疤痕增生得厉害,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我试着抽了抽手,没抽动。

“师尊。”他忽然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带着刚醒来的沙哑。

我抬眼,对上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。这一次它们不再浑浊,而是清亮亮的,像是两块被雨水洗过的宝石。

“你醒了。”我说。

他嗯了一声,没有松手的意思,也没有多余的话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,像是要把我三百年的变化都看回来。

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,清了清嗓子说:“你先松开,我去给你端药。”

“不松。”他语气平淡,但态度坚决,“松了师尊就不见了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这小崽子三百年不见,倒是学会耍赖了。

“我不会不见,”我说,“这是我家,我能去哪?”
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慢慢松开了手。但就在我以为他终于懂事了的时候,他忽然抬手捏住了我的衣角,就像三百年前那个不肯睡觉的小半妖一样。

我认命地端着药碗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靠坐在床头,身上的伤口被他自己用妖力修复了大半,只有背上那两道撕裂伤还在往外渗血。他没有穿外袍,只穿了一件中衣,布料薄得能看见底下的伤痕。

我把药碗递给他,他接过去一口闷了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“不怕苦?”我记得他小时候最怕吃苦药,每次都要哄半天。
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没有师尊的时候苦。”

我:“……”

这小孩到底在外面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?

“行了,”我在床边坐下来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一些,“说吧,这三百年来你都经历了什么?谁伤的你?你又是怎么找到九重天来的?”

阿檀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,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我以为他不想说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了。

“师尊走后的第一年,我一直在等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“等师尊回来接我。我每天都会把屋子打扫干净,把师尊爱喝的桃花酿温在炉子上,等着师尊推门进来说‘阿檀,我回来了’。”

我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。

“第二年,我开始去找师尊。”他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,“我听人说师尊在渡情劫,去了南疆,我就一路追到南疆。到了之后才知道师尊已经走了,去了东海。我又追到东海,师尊又走了,去了西域。”

“我追着师尊的足迹走遍了整个凡间,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有人故意在引我到处跑。”

“谁?”我皱眉。

阿檀抬起头,金银异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。

“天道。”

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,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“天道不想让师尊找到彻底清除桃花瘴的方法,”阿檀说,“因为师尊的桃花瘴,本就是天道用来维系三界情缘平衡的工具。师尊在凡间渡劫,每一次桃花债都是在替天道承载三界过剩的情缘之力。师尊飞升之后,桃花瘴也跟着上了天,天道需要一个容器来重新收集这些瘴气。”

“而我是半妖,天生灵根不全,最适合做容器。”

我猛地站了起来。

“所以他们撕了你的妖翼?”

阿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笑了笑:“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我终于找到师尊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发色也不是纯黑的,而是黑中带着一缕银白,像是被什么力量侵蚀过的痕迹。

三百年。他追着我的足迹跑了三百年,被天道当成了盛放桃花瘴的容器,被撕掉了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妖翼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。

就为了找到我。

“阿檀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嗯?”

“你恨我吗?”

他愣住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。然后他慢慢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但很坚定。

“从来没有。”他说,“师尊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。我找师尊,不是为了问为什么丢下我,也不是为了讨什么公道。”

“那是为什么?”

他看着我,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里有光,很亮很亮,像是三百年风霜雨雪都没有熄灭的烛火。

“我想亲口告诉师尊,”他说,“阿檀长大了,可以保护师尊了。”

“这一次,换我来守着你。”

窗外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,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膀上,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边。

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该死,我都三千岁了,怎么还被一个小崽子弄得想哭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,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。

“少说大话,”我板着脸说,“先把伤养好,再从长计议。”

阿檀被弹得往后一仰,捂着额头,却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
那是我三百年后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。不是小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傻笑,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把三百年的委屈和想念都浓缩进了这个弧度里。

好看是真好看,心酸也是真心酸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听师尊的。”

然后他又伸手捏住了我的衣角,这次没有松开。

我假装没注意到。

 第二章 破戒

阿檀在蘅芜殿住下的第三天,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
我的桃花瘴越来越浓了。

原本只是一片若有若无的粉雾,现在几乎凝成了实质,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在枕头边捡到好几片桃花瓣。更诡异的是,九重天不知道从哪儿刮来一阵妖风,把我的桃花瘴吹得满天庭都是。

一时间,整个九重天都乱了套。

托塔李天王来找我,说他的宝塔莫名其妙开出了桃花,塔里的妖怪全被花瓣迷得神魂颠倒,集体罢工不干活了。

月老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敲门,说他的姻缘线全被桃花瘴污染了,原本该牵给张三的线牵到了李四头上,现在凡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——有个皇帝爱上了自己的御马,有个书生和一头驴拜了天地,最离谱的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,居然跟一条锦鲤私奔了。

“上仙啊,”月老老泪纵横,“您行行好,收了这神通吧!”

我:“……这真不是我的神通。”

月老:“那是什么?”

我看了看缩在我身后、正若无其事地偷吃桃子的阿檀,沉默了片刻:“大概是……家事。”

月老一脸茫然地走了。

我关上殿门,转过身来看着阿檀。他嘴里还叼着半个桃子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偷吃坚果的松鼠,金银异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。

“师尊,这个桃子好甜。”

“别转移话题。”我双手抱胸,“你是不是在偷偷吸收桃花瘴?”

他嚼桃子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“阿檀。”

他慢慢把桃子咽下去,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师尊身上的桃花瘴太多了,会伤到师尊的身体。我只是……想帮师尊分担一些。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这个小崽子,三百年不见,别的本事没见长,自作主张的本事倒是突飞猛进。

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桃花瘴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凶,“你的妖翼已经被撕掉了,灵根也碎了大半,现在你就是个漏水的破桶,往里面倒再多水都存不住,只会把自己撑爆。”

阿檀不说话了,但他捏着桃核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
沉默了好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可是师尊会疼。”

我的火气一下子就灭了。

不是被浇灭的,是被什么东西柔软地、缓慢地覆盖住了,像是有人在我心口放了一团棉花,又暖又闷。

“我不会疼,”我说,“我是上仙,桃花瘴对我没有实质伤害。”

这是假话。桃花瘴其实会疼,每次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作,像是有人拿针在心脏上绣花,一针一针,又细又密。但我从来不说,因为说了也没用,天道不会因为这个就放过我。

阿檀抬起头看着我,那双金银异色的眼睛亮得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。

“师尊骗人。”他说,“师尊每次疼的时候,右手的无名指会轻轻发抖。师尊以为藏得很好,但我看得见。”

我下意识地把右手背到身后。

完了,这小崽子记性也太好了。三百年前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。

“我不管,”阿檀站起来,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,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还是会微微弯腰,像是在迁就我的高度,“我要帮师尊。”

“我说了不行。”

“那师尊就看着我疼。”

“你——”

“师尊,”他忽然伸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右手无名指,声音低下去,“三百年了,我每次疼的时候都会想,师尊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疼。我帮不了那时候的师尊,但至少现在,让我在你身边。”

他的指尖是凉的,但触碰的地方却像是被烫了一下,那点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,把胸腔里那团棉花烧成了灰烬。

我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气氛,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最终我叹了口气,抬手在他脑门上又弹了一下。

“先把桃核扔了,去把丹房的药熬了,然后再来跟我谈。”

阿檀捂着头,嘴角却翘了起来,应了一声“好”,转身就跑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处,然后慢慢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右手。

无名指果然在抖。

不是因为疼。

这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
不是因为桃花瘴,而是因为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。阿檀住在我隔壁那间原本堆满杂物的屋子,我花了一整天时间收拾出来的,虽然简陋,但好歹有张床。可他似乎并不习惯睡床,半夜里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,起身去看,发现他裹着被子缩在墙角,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,像只流浪的小狐狸。

他的妖纹在黑暗中隐隐发光,那是妖力不稳的征兆。我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,发现他的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,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找不到出口。

我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伸手覆上他的额头,缓缓渡了一道灵力过去。

他的身体微微一颤,然后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一样,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靠,脑袋抵在我的膝盖上。

“师尊……”他在梦里呓语,“别走……”

我没有动。

就那样蹲在墙角,任他靠着,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三百年前那个哄小半妖睡觉的夜晚一样。
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半张妖纹密布的脸上。睡着的时候,那些妖纹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,反而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身,带着一种奇异的美丽。

他的睫毛很长,微微翘着,上面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泪痕。

我把手从他额头上收回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无名指已经不抖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有一根线从我的指尖延伸出去,连到了他的心脏上。

我猛地收回手,心跳忽然快了几拍。

不对。

这不是桃花瘴的影响。

这是别的什么。

我站起身,快步走出房间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夜风很凉,吹得灵桃树的叶子沙沙作响,一片花瓣落在我肩膀上,我拈起来看了看,忽然觉得这桃花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
至少它把他带到了我身边。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
沈蘅,你清醒一点。你是上仙,他是你徒弟。你三千岁,他三百岁。你欠他的是一份师徒情,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我深吸一口气,把桃花瓣捏碎,转身回房。

路过阿檀房间的时候,我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,轻到像是风拂过琴弦。

“师尊,晚安。”

我脚步一顿,最终没有回头。

但我心里那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线,又紧了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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